全球能源轉型正步入“無人區”：可再生能源裝機規模超越傳統化石能源，但系統成本和風險同步攀升；人工智慧數據中心異軍突起，成為電力系統的新變數；地緣衝突持續動盪，傳統能源戰略通道的安全邏輯面臨重估。

“能源領域的領導者如今面臨的挑戰已不僅是能源轉型速度本身，更在於一個日益碎片化的新環境。”世界能源理事會秘書長兼首席執行官安吉拉·威爾金森（Angela Wilkinson）近日接受記者採訪時表示，當前全球能源體系面臨被割裂的風險。技術本身已不再是主要瓶頸，真正的挑戰在於電網、儲能和系統集成等基礎設施，以及信任、專業技能和制度建設。

世界能源理事會是1923年成立於倫敦的綜合性國際能源組織，在全球100多個國家擁有3000多個成員組織，涵蓋各國政府、私營和國有企業、學術界、非政府組織和能源利益相關者，致力於通過開放對話凝聚共識，應對整個能源系統面臨的挑戰。在安吉拉看來，這一使命的重要性前所未有，面臨的挑戰亦空前嚴峻。

碎片化時代的能源韌性

世界能源理事會今年發佈的《2026年世界能源議題調查》提出，各個地區的能源領導者普遍認為，能源體系的變化速度已經超過其現有基礎能夠承受的程度。地緣政治壓力正在重塑投資信號，並使運行環境呈現出持續承壓的狀態，而不再只是偶發性的衝擊。

安吉拉受訪之時，美伊尚未達成停戰諒解備忘錄。事實上，無論這場衝突接下來的走向如何，都已對能源格局和全球經濟造成了不可逆的衝擊。

“隨著電氣化進程加速推進以及可再生能源發電快速增長，能源安全的內涵正在發生根本性變化。但由中東衝突引發並不斷蔓延的全球危機再次提醒我們，對於那些仍高度依賴化石燃料出口和進口的國家而言，石油和天然氣供應鏈的穩定暢通依然至關重要。”安吉拉強調，即便戰爭結束，碎片化所帶來的緊張關係仍將長期存在，其造成的損失需要數十年才能被修復。“不可逆”的變化並非永久性的，但要妥善應對和解決其帶來的影響需要相當長的時間，更需要協同領導力。

她談及，在一個日益碎片化、政治化並深受地緣政治影響的世界中，全球能源衝擊正在向社會和經濟的各個領域蔓延。隨著緊張局勢升級，各種權衡與取捨愈發尖銳，其影響更加深遠，而就這些問題展開討論也變得更加敏感和困難。“全球能源體系正面臨前所未有的壓力。如果在重構全球能源體系的過程中，現有體系無法保持穩定運行，那麼更多、更優質的能源機遇將難以惠及全球各地。”

安吉拉認為，發展可再生能源系統的理由，已不再局限於應對氣候變化，越來越與國家安全和競爭力密切相關。能源系統的發展邏輯也正在發生變化：過去更強調效率優化，如今更注重系統韌性。在此過程中，信任正逐漸成為新的關鍵基礎設施。“在地緣政治不確定性加劇的時代，能源系統韌性不僅取決於成本優勢，更依賴信任、協同和共同創造價值的能力。”

她總結說，一個新的能源未來正在逐漸清晰：電氣化進程加速推進、人工智慧的發展推動清潔電力需求快速增長、氣候變化影響以新的方式考驗全球能源體系的各個環節、地緣政治碎片化則帶來了新的不確定性。

人工智慧熱潮：“氣候優先”還是“算力優先”？

人工智慧數據中心的激增，帶來了科技繁榮與“泡沫”激辯，也衍生出新的現實矛盾：當發展算力的緊迫性正在超越減少碳排放的優先順序，甚至在一些地區推動燃煤發電回潮時，全球能源政策的優先次序是否正從“氣候優先”轉向“算力優先”？

“與其討論是否存在‘人工智慧泡沫’，不如關注可能出現的停電，以及一個更現實的問題：地方社區與大型數據公司應如何公平分擔電網和儲能基礎設施建設及維護的成本？”安吉拉給出了她的判斷。

據其分析，人工智慧和數據中心建設目前仍只是推動電氣化加速與全球清潔電力需求增長的第五大驅動力，能源或工業發展仍然是第一驅動力。但數據中心電力需求高度集中、負荷規模龐大，給本已承壓的全球能源體系帶來了額外負擔。“問題在於，能源系統能在多大程度上適應電氣化加速、需求快速增長，以及需求側衝擊所帶來的新風險？”

她強調，並不存在放之四海而皆准的能源轉型路徑，各國發展基礎、資源稟賦與戰略目標各異。為了滿足不斷增長的能源需求，一些國家正在進一步強化化石能源安全保障，另一些國家則在加快發展清潔能源發電能力。

與此同時，人工智慧也可以成為優化能源系統、提升運行效率的重要工具。她舉例說，中國的兩大電網公司和馬來西亞砂拉越能源公司正在使用數字孿生技術優化電網運行，以更好地應對電力需求的高峰與低谷。

“用‘非黑即白’的思維來看待這些問題並不可取。”安吉拉對記者表示，人工智慧、氣候變化和能源安全並非三個獨立的議題，而是全球能源系統複雜拼圖中相互聯繫、相互影響的組成部分。“我們應該在這一系統性背景下看待人工智慧的機遇與挑戰，學會在錯綜複雜的能源現實中，統籌推進算力發展與脫碳目標。”

面對此起彼伏的地緣衝突與碎片化等不確定性交織的複雜局面，安吉拉認為中國的系統思維值得借鑒。她指出，中國政府嚴謹的“五年規劃”機制體現了系統性思維方式，展現了務實運用政策工具與調節手段的意願，也表明其在能源、金融和數字技術融合創新方面的能力持續提升。

但她也坦言，中國政府的未雨綢繆無法使其完全免受結構性衝擊，這進一步說明了維護世界秩序穩定和深化國際合作的重要性。

安吉拉認為，中國從過去的能源短缺、安全保障能力不足，發展到如今在大規模建設新型電力系統方面走在世界前列，這是一個令人矚目的成就，也為中國向世界分享實踐經驗、提供領導力示範創造了寶貴機會。中國已開始支持其強大的能源創新生態體系加強國際合作與交流。

作為世界能源理事會的長期成員，中國近年來的參與度不斷提升。她表示，世界能源理事會致力於幫助中國的企業家、政策制定者、創業者及投資者成長為全球能源領導者，提升其在複雜變局中保持平衡、把握方向並持續前行的能力。

最後，安吉拉熱情邀請中國的全能源系統集團亮相明年4月在利雅得召開、被譽為能源界“奧林匹克”的世界能源大會，展示能源轉型成就。同時期待中國在不久的未來主辦該盛會，讓更多人“眼見為實”，親臨全球最大的能源轉型市場。

來源：中國澎湃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