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天，WAIC（世界人工智慧大會）的熱度幾乎壓過了盛夏上海的氣溫。

當大會徐徐落幕，在看盡了所有關於產業熱點、前沿成果、創新佈局的亮點解讀之後，有一個問題仍然值得我們思考，一場大會的歷史地位，究竟由什麼決定？

1851年，在倫敦舉辦的首屆萬國工業博覽會（首屆世博會），使當時的人們第一次如此直觀地意識到，工業化不只是發明家的想像，而是正在改變國家力量和日常生活的現實。1956年的達特茅斯會議，沒有觀眾也沒有展臺，十來個青年學者創出了“人工智慧”這一劃時代的概念。再近些，2010年的上海世博會，與當時中國快速推進的城市化進程相互疊加，讓中國人深切感受到“城市”的意義，從此開始更廣泛地參與到關於公共服務和生活品質的討論中來。

可見，決定大會意義的是能給社會和未來留下什麼。試想十年後，再回看今天的大會，最值得被記錄的大概率不會是哪家模型更聰明或哪臺機器人更靈巧，而更深刻的可能是：社會理解、選擇和塑造新技術的方式，從此發生了怎樣的變化。

一、風口會變，潮水不退

九屆大會，WAIC就像一面鏡子，照見了AI技術敘事的更替。

2018年第一屆大會，是深度學習商業化的高光時刻，最受矚目的應用是機器視覺、智能語音。隨後風向轉向具體場景的賦能，如工業、醫療、零售、自動駕駛。再然後，2022年是元宇宙、VR、數字人。2023年開始，是AIGC和“百模大戰”。到這一屆，我們又見證了具身智能從前兩年的嶄露頭角，到迎來現象級的大爆發。

從中最直觀的感受是，年年都有新亮點，屆屆都有新面孔，各領風騷一兩年，甚至更短。

這難免帶來產業的波動，甚至是失落和退潮。然而，按照熊彼特的創新理論，那些消失的展臺，和新出現的一樣，都是人工智慧進化過程的一部分。

風口會變，潮水不退。事實上，舊技術沒有消失，而是退居後臺，成為新應用的基礎設施。就像當年的機器視覺、語音交互之於今天的具身智能。也正是那些曾經的探索，積累出了模型越來越成熟、數據越來越豐富、算力越來越充裕、共識越來越完備的當下。

更何況，人工智慧的長期趨勢，不是由某一個概念或藍圖先驗決定的。它本就來自無數次試錯、遷移和重組。要知道，最初的Transformer也不過是為機器翻譯而生的“小把戲”，神經網路在很長一段時間也都只是冷板凳上的Nobody。許多後來改變世界的技術，在誕生之初都不像“風口”，甚至不像主角。

因此，哪怕是“不完美的登場”和“短暫的亮相”也都值得敬重。人工智慧的發展，不確定性才是唯一能確定的事情。千帆競發的混亂，恰是創新生命力的體現。

二、社會能否“接住”AI才是關鍵

今年大會的一個明顯感受是，人工智慧完成了從技術圈、投資圈、創業圈話題，到公共敘事的真正“破圈”。身邊不同行業、不同年齡、不同知識背景的人，都開始密切關注並密集討論人工智慧。

對此，有些從業者會說：這些不搞人工智慧的人，過來“湊熱鬧”有什麼用？

從科技發展史來說，進步的關鍵往往不在於技術本身。道理很直觀，技術再強，也不會自動變成社會生產力。實驗室的發明再領先，也需要社會這個關鍵變數來承接、轉化。

經濟史研究經常把英國工業革命的成功，歸功於當時英國大量熱愛技術的產業工人和機械師群體。正是這些人形成的吸收、改進和擴散新技術的社會網路，締造了新的文明時代。相反，同期的另一些國家，並不缺發明家和發明成果，但卻始終無法形成推動社會進步的“革命”。

這或許也能給著名的“李約瑟之問”提供一條解釋路徑：中國古代並不缺劃時代的發明，但卻缺乏讓發明能轉化為生產力的社會結構。

最近，我參與策劃了上海通志館的“人工智慧看上海”主題展。其中，一個核心理念便是：上海之所以不同，並不是總能創造獨一無二的技術，而是在於擁有獨一無二的城市土壤。“土壤”聽起來抽象，但能非常具體地落在城市的歷史片段裏。跨時代創新技術能否發揮效力，關鍵是城市社會系統是否能“接住”技術，而不在於技術本身是否足夠領先。對於人工智慧這樣事關系統性能力的領域，尤為如此。

所以，當許許多多“旁觀者”大規模參與進來時，我想從業者應當慶賀。並不是說他們都要轉行來做人工智能，而是當他們開始自發地把人工智慧與自己的生活和工作聯繫起來的時候，智能未來就又更近了一步。

三、讓未來在當下預演

如果說風口更替呈現表層技術敘事，社會土壤展現深層涵養，那麼大會最獨特的價值或許在於：它為社會提供了一次關於智能未來的“集體預演”。

通過大會讓產業界、學界、政府和公眾，在同一個空間裏彼此碰撞、反復試錯、校準方向。企業把未有定論的產品拿出來，試探市場的真實反應；學者把前沿論斷講出來討論，檢驗哪些是共識、哪些是分歧；監管者近距離觀察技術的實際形態，思考規則的邊界該劃在哪里；普通人能在與智能產品的交互中，把模糊的想像轉換成具體的判斷——我期待什麼、我擔心什麼、我願意為什麼買單。

畢竟未來的期許、共識和信念，都不是從天而降的。它們需要不斷被審視、質疑、修正，最終逐漸成型。WAIC這幾年的變化，也印證了這一點。在大會的議程中，治理、安全、倫理的分量逐年加重。從模型價值對齊，到具身智能安全邊界，再到人工智慧全球治理合作，許多後來進入政策議程的話題，都先在大會的會場裏完成了第一輪“排練”。今年主論壇下午場壓軸的治理圓桌就是一例，四位中外頂尖學者圍繞“AI長效安全框架”的對談層層遞進。雖然未必能直接輸出為通行準則，但也為未來全球人工智慧治理提供了重要的參考基線。

因此，在這個意義上說，大會不是預測未來，而是預演未來。大會會結束，論壇會散場，但這些在碰撞中形成的判斷和共識，會沉澱在城市的制度、企業的戰略和公眾的觀念裏，成為下一輪迭代的起點。

四、大會結束才是開始

從2018到2026，WAIC為全社會提供了一扇觀察人工智慧技術、產業和治理發展的窗口。它的價值不只是展示新模型和新產品，也在於把技術變化帶來的產業問題和公共議題帶到同一場討論中。更重要的是，窗口的價值不只在於看，還在於看過之後做什麼。

大會結束後，企業要回到研發、產品和客戶現場去創造新的歷史。對大眾的影響，需要慢慢滲透進每天的生活。對於城市來說，會上討論的發展議程和治理議題，需要逐步落進現實的政策、標準和公共服務。這也適用於大會本身，一屆大會的歷史意義，最終不只取決於現場有多少新品、熱點和關注度，更在於對於未來走向產生多大的影響。書寫歷史，也為書寫的歷史負責，每一屆應有每一屆的迴響。

回到文章的標題，大會不為風口而開。對於所有從業者來說，與其在大會中尋找風口、讓大會指認風口，不如思考如何真正將技術嵌入時代之中，去影響未來的歷史。

所以說，每年大會落幕之時，真正的展覽才剛剛開始。

[作者錢學勝為智能系統博士，參與多屆世界人工智慧大會開幕式和主論壇（全體會議）策劃工作]

來源：中國澎湃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