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篇來自釘釘離職員工的7.5萬字長文在行業內外掀起巨浪。
在過去的一周內,一篇出自阿裏內網的7.5萬字長文《置身釘內》被廣泛傳播。作者系釘釘“ONE”專案(釘釘8.0版本推出的旗艦AI工作首頁)的產品經理(PD)“幽素”,在這篇詳盡的時間線複盤中,她講述了一個被寄託厚望的AI原生戰略專案,如何在10個月內從立項、沖高至300萬日活躍用戶(DAU),到最終由於多重內部矛盾走向收縮、拆分,資源被全面遷移走的完整週期。
對於這篇引發全網圍觀的長文,有相關內部人士對澎湃新聞記者表示,該專案“不代表整體和組織,失敗會有各種各樣的理由”。
事態的演進並未就此止步。6月8日,釘釘前副總裁、AI產品負責人馬銳拉在個人公眾號發佈《置身釘外》一文,確認自己已於5月15日辦完離職手續。在文章中,馬銳拉主要分享了自己閱讀《置身釘內》後的思考,反復強調“心疼”。
隨後,6月10日,澎湃新聞記者獲悉,阿裏巴巴合夥人委員會在公司內網發佈帖文《有情有義有成長,才是阿裏文化》,對近日釘釘前產品經理離職長文《置身釘內》引發的討論表達了清晰的態度。帖文以嚴厲的措辭批評了釘釘團隊的管理方式,直接指出這“不是阿裏文化該有的樣子”。
在批評之外,合夥人委員會的帖文闡述了阿裏文化應當堅持的方向。“相互尊重,視人為人,有情有義”是阿裏的文化底色,“無論時代如何改變,技術如何發展”,底色都一定不能改變。
阿裏合夥人委員會的表態,似乎也是在為釘釘當下狂奔的企業文化“踩刹車”。
AI加速下,誰來為多出來的壓力與責任兜底?
作為釘釘創始人陳航(花名“無招”)回歸後主推的首個AI原生戰略專案,“ONE”核心主打“事找人”的AI工作資訊流模式。幽素認為,該專案最終的收縮,歸因於定位迷失、底層基因衝突、設計邏輯脫節以及組織內部的高壓管理。
從《置身釘內》來看,正是對於“快”的過度追求,讓ONE專案失去了許多慢下來反思的機會。實際上,根據記者的採訪,“快”也是一種長期困擾眾多AI從業者和大廠員工的集體痛點。
根據文章描述,在釘釘內部,時間被壓縮到了極致。這種節奏確實在短期內塑造了極強的團隊回應能力,但副作用也同樣明顯。幽素指出,快也要分層次,在用戶心智未想清楚、許可權成本未算清、業務場景未打穿的情況下,一味求快地搶佔入口、包裝Agent、堆砌發佈會,只會導致整體節奏更慢。
幽素寫道:“人的時間被切碎了。團隊會越來越擅長追光,越來越不擅長自己看路。”
在面對競品動作密集、模型迭代迅速的外部窗口期時,追求速度本無可厚非。然而,在這種“快”的背後,對一線員工而言往往是巨大壓力。
一名在其他大廠從事多年產品工作的員工在接受澎湃新聞記者採訪時坦言,大公司內部孵化新產品的過程往往是一場對身心的巨大考驗:“經常花了不少錢卻沒賺到錢,頂著上面一層層的催促與質問。每天一睜眼再想想自己的績效,壓力非常大。”
曾在阿裏系工作、有多份大廠工作經歷的“米蘭小紅匠”(網名)對記者表示,自己在閱讀《置身釘內》時幾度落淚。在她看來,這篇文章絕非內網常見的離職控訴帖:“內網的離職帖更多的是在控訴組織、管理層的不作為,而這篇雖然有提到管理者的過失,但我認為,幽素更多是一種傾訴,是渺小個體在龐大體系下的無能為力。”
而在AI的加速催化下,這種壓力無疑會被進一步放大。經過“百模大戰”之後,“卷”的趨勢早已從模型蔓延到應用。
曾任ONE專案PD的“卷毛貓貓裏”(網名)在社交平臺上發文稱,他和幽素同一批加入該專案,自己也是同期中最早因身體健康原因選擇離職的PD。他指出:“我們後來花了大量的時間,去打磨‘如何讓AI看起來更主動’,但很少有人在會議室裏把那個真正要命的問題說出口:AI主動了之後,用戶多承擔的責任由誰來兜底?”
對於專案最終的結局,“卷毛貓貓裏”認為:“ONE沒成,但ONE不算白做。它把一群人按在一個高強度的現場裏,讓我們在十個月內見證了一個AI產品從立項到收縮的完整生死。這裏面留下一條最硬的教訓:跑得快的團隊最容易陷入自我感動。”
“既要又要”,面臨結構性難題的釘釘
團隊的“自我感動”,在傳導到終端用戶時,卻往往會演變成體驗上的“錯位”。
多位深度使用釘釘的企業用戶向記者反映,釘釘ONE的入口設計在實際操作中不僅難用,而且容易發生誤觸,一旦誤觸進去,用戶又不得不耗費精力去尋找退出的路徑。
與此同時,不少用戶抱怨釘釘在基礎功能的迭代上經常錯失真實訴求。例如“批量刪除群聊成員”這類基本功能,釘釘直到近期才加入。此外,用戶長期詬病的“釘釘文檔、釘盤和釘釘會議佔用系統記憶體過大、運行臃腫”的問題,至今依然沒有得到根治。
用戶體驗“臃腫”的背後,是一邊在加速狂奔,一邊還在自己身上不斷加碼的釘釘。
有接近釘釘內部的知情人士對記者表示,目前,辦公軟體領域AI迭代的節奏已經快到幾乎“每天都在迭代”的地步,競爭壓力巨大。
上述知情人士透露,當前,釘釘AI產品線的業務現狀正呈現出“分化”態勢。部分切中具體場景的AI功能如“聽記”、“AI 表格”等已經在市場上跑出了成果,而像ONE這樣目標宏大卻未達預期的專案,則不可避免地要面臨組織架構的調整、人員的重新劃轉甚至離職。
在此背景下,釘釘還不得不長期面對一個結構性難題:團隊規模與業務負荷的嚴重不匹配。
目前,擁有約8億用戶、連接2000萬企業組織的釘釘,其整體員工團隊僅1000餘人,遠少於飛書、企業微信等其他大廠的同類業務線。
在如此緊湊的人力基礎上,釘釘既要兼顧2B(企業端)的深度定制,又要承擔2C(用戶端),導致一線人力長期處於緊繃狀態。
一位阿裏員工向記者透露,集團內部不同業務單元(BU)之間的管理風格差異頗大,雖然他不完全瞭解釘釘,但對其管理風格早有所耳聞:“因為跳出來的人太多,‘釘釘離職阿裏系入職’的同事都能建立起屬於他們的群聊。”
AI時代的辦公軟體與釘釘的下一步
目前,國內外辦公協同軟體行業都在“卷”AI應用層的場景落地。在這一輪轟轟烈烈的生態重塑中,要從“先發者”轉化為“勝出者”,釘釘似乎需要儘快做出調整。
順福資本創始人、行行AI董事長李明順在接受記者採訪時表示,在這一波AI演進中,釘釘有可能面臨被AI Agent(智能體)生態跨代瓦解的風險。
李明順進一步解釋稱,釘釘在過去構建起的傳統生態軟體功能,很大程度上正在被Agent所取代:“未來AI時代,團隊協作的定義可能發生巨大變化。未來的團隊協作可能演變為‘碳基與矽基’(人與AI智能體)的協作。這對於釘釘來說,也是負面因素。如果釘釘不及時在業務高峰期拿到價值,時間拖得越長,就越不利。”
與國內大部分頭部企業保持交流的法務AI“法天使”創始人常金光給出了不同的看法。
常金光認為,回顧其發展歷程,釘釘明明在協同辦公賽道佔據了先發優勢,但是多年來,它似乎總是急於自證,通過“人肉動員”來催促潛在的新用戶下載軟體:“靠人肉式的動員,而不是靠產品本身,這就讓人覺得決心很大,但信心不足。”
常金光進一步指出,經過這次的“置身釘內外”和合夥人的回應,對釘釘可能是一件好事,可以借此機會“鬆弛下來,輕盈起來”:“以無招作為釘釘親生創始人的誠心和產品能力,沒准反而迎來了真正的新生。”
而從曾經的員工視角出發,“卷耳貓貓裏”對記者表示,釘釘真正需要調整的,不只是功能和產品,而是公司模式和老闆的思考方式:“AI時代已經不是互聯網早期那種靠堆人、堆工時、堆執行來卷規模的時代了。新的競爭力,來自對生產力本質的重新理解:組織需要少一點機械管理,多一點深度思考;少一點流程堆疊,多一點真正有效的判斷和創造。”
在瞬息萬變的AI時代,如何在保持敏銳的同時,回歸“視人為人”的組織溫度,是釘釘,乃至整個互聯網行業都需要給出答案的長期課題。
來源:中國澎湃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