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周,韓國“存儲雙雄”市值再創新高,繼三星電子之後,SK海力士市值也突破1萬億美元,過去12個月累計漲幅超1000%。
此外,三星電子半導體部門約7.8萬名員工也拿下重磅薪酬協議。2026年,他們的獎金可能高達6億韓元(約271萬元人民幣)。
但在AI繁榮之下,韓國經濟正陷入失衡。
一邊是半導體工人拿天價獎金,另一邊是普通白領薪資縮水、前途迷茫;
一邊是半導體出口暴漲146%,另一邊是汽車、家電等傳統行業大幅下滑。
吃到AI紅利的韓國正面臨多重風險:對美國巨頭的過度依賴,財閥壟斷加劇,財富分配矛盾激化,勞資衝突蔓延,社會嚴重撕裂……
三星半導體員工獎金或達270萬元,韓國年輕人從“學歷崇拜”到“產線崇拜”
5月27日,三星電子工會以73.7%的投票支持率批准一項薪酬協議。根據方案,三星電子約7.8萬名半導體部門員工,將獲得公司年度經營利潤的10.5%作為股票獎金,另加1.5%現金獎勵,存續期長達十年。
KB證券預測,三星電子2026年經營利潤327萬億韓元,半導體部門員工的人均獎金預計將達到約6億韓元(約271萬元人民幣)。
該協議是繼SK海力士後,韓國大型企業中第二次書面承諾將營業利潤的固定比例作為績效獎金發放。
隨著“存儲雙雄”相繼推出高額獎金方案,“kingsanjik”一詞在韓國迅速刷屏。該詞由“國王(king)”和韓語“生產工人(sanjik)”合成,字面意為“國王工人”,專指在SK海力士等企業拿著巨額獎金的一線技術工人。
在韓國生活工作20餘年、目前在一家大型集團擔任管理人員的黎先生(化名)接受《每日經濟新聞》記者(以下簡稱每經記者)採訪時表示,這股風潮帶來了直觀的社會變化,“印著SK海力士logo的T恤現在可上網拍賣,(晶片公司的員工)在相親市場也廣受歡迎。風光一時無兩。”
然而,晶片廠工人的風光背後,是AI對傳統白領崗位的侵蝕。
韓國央行在2025年11月的一份報告中指出,自2022年11月以來的三年間,韓國青年在資訊服務、出版和專業服務等白領崗位的就業人數分別下降了23.8%、20.4%和8.8%。
中國人民大學重陽金融研究院助理研究員吳奇聰向每經記者表示,韓國社會正在出現一種“同代人命運分叉”現象,一邊是半導體核心崗位進入超級紅利週期,另一邊是寫字樓裏的初級會計、法律助理、程式員崗位正在被AI工具壓縮。過去,韓國年輕人相信“上名校,考資質,當白領”這條路,現在他們發現,穿無塵服進半導體產線,可能比穿西裝進CBD更接近中產生活。
根據韓國專科大學教育協會的數據,2026年選擇放棄四年制大學轉而就讀職業院校的學生人數達到創紀錄的2500人,同比增長23%。
吳奇聰表示,“韓國學生發現學歷正在折價,產業位置正在升值。誰離AI資本開支最近,誰更容易分享紅利。”
“即使是四年制大學的畢業生也在認真考慮申請SK海力士的生產線職位。”一位曾在SK海力士工作的職業顧問說道。另外,包括一些對半導體“幾乎一無所知”的人,都在申請這個藍領工作。
黎先生觀察到,能進入三星電子和SK海力士這類企業,如今已是一件很值得驕傲的事。“韓國一些學院也推出了專門的行業培訓,涵蓋面試、應聘以及備考的流程和技巧。”
一項針對韓國Z世代求職者的調查也印證了這一點:60%的受訪者寧願選擇一份年薪7000萬韓元、需要輪班的生產類工作,也不願選擇年薪3000萬韓元、無需加班的辦公室工作。
與三星電子、SK海力士等巨頭合作的大學專業,正成為頂尖學生的新寵。例如,與三星電子合作的延世大學半導體相關專業,今年的提前批錄取分數線創下2021年設立以來的最高紀錄。與SK海力士合作的高麗大學半導體專業也同樣如此。
韓國經濟“AI依賴症”:半導體出口狂飆146%,但命運在美國手裏
據媒體預測,三星電子和SK海力士2026年的營業利潤將分別達到1795.8億美元和1294億美元,在全球分列第一和第三。
然而,兩家企業的風光並不能代表韓國經濟的全貌。
作為嚴重依賴出口的國家,韓國經濟在AI驅動的半導體“超級週期”下正呈現出前所未有的“頭重腳輕”格局。
2026年一季度,韓國出口總額達到2199億美元,其中,以三星電子和SK海力士為首的前五大出口企業出口額高達957億美元,占全國總量的43.5%,自2015年有統計以來首次突破40%。不僅如此,這五家巨頭貢獻了同期韓國出口總增量(60.33億美元)的82.8%。
根據韓國產業通商資源部的數據,一季度半導體出口同比飆升146%,但非晶片行業的出口增長率僅為13.3%。到今年4月,在15個主要出口品類中,有7個出現同比下滑,汽車出口下降5.5%,家電出口更是大跌20%。
黎先生告訴每經記者,儘管晶片行業異常景氣,但韓國“整體經濟環境不好,很多個體經營者都背負著沉重債務”。
吳奇聰將這一現象解讀為“財閥經濟的AI化”,而非韓國經濟結構的整體升級。這種“單押晶片”的模式,讓韓國經濟的脆弱性暴露無遺。“儘管韓國在HBM(高帶寬記憶體)等AI伺服器核心部件上佔據全球領先地位,但其並不掌控主要的雲平臺、大模型生態,以及GPU路線和終端需求。”
英偉達和美國雲廠商的需求、美國出口管制政策乃至全球數據中心的建設節奏,都可能影響韓國晶片產業的興衰。他表示:“韓國就像是在AI淘金潮中賣鏟子,但買家、礦場和運輸路線都不完全在自己手裏。”
更致命的是,半導體作為資本密集型產業,對勞動力的依賴遠低於傳統製造業。根據韓國開發研究院(KDI)的數據,半導體產業每創造10億韓元的產值,僅能帶來2.1個就業崗位,約為製造業平均水準(6.2個)的三分之一。韓國國會預算政策處也在一份報告中警告,半導體驅動的宏觀經濟指標與普通家庭實際感受到的經濟狀況之間,可能存在明顯的脫節。這種“經濟向好,體感變差”的社會矛盾,正隨著晶片紅利的不斷擴大而日益加劇。
AI紅利“分配戰”已打響,三星工會罷工只是開始
AI正在加劇韓國社會幾十年來最深層的頑疾——財閥壟斷,激化了員工之間以及大中小企業之間的分配矛盾。
三星電子最新的薪酬協議主要惠及半導體部門。如果公司業績達到預期,半導體部門的員工平均每人可獲得總計高達6億韓元(約270萬元人民幣)的獎金,而消費電子部門的員工可能只能拿到價值約600萬韓元(約2.7萬元人民幣)的股票。
一位業內人士評論稱:“消費電子部門員工的被剝奪感相當強烈,即使勞資方案通過,三星內部的矛盾和不滿也很難輕易平息。”
三星電子工會此前的罷工威脅正在引發整個韓國產業界的效仿潮。
互聯網巨頭Kakao旗下五家工會要求公司將營業利潤的13%至15%用於員工分紅,在兩次調解失敗後計畫下月舉行罷工。LG Uplus 與 HD 現代重工工會訴求更為激進,提出分紅比例達30%。此外,三星生物制藥部門員工已持續罷工多日,要求分紅比例為20%,在管理層未作出讓步的情況下,員工隨即採取拒加班、放棄節假日出勤等方式,轉入長期對抗狀態。
吳奇聰對每經記者分析稱,“韓國社會本來就有強烈街頭政治傳統,一旦財閥市值暴漲、核心員工分紅暴漲,而普通青年和非核心部門被排除在外,矛盾就會從就業焦慮轉化為分配不公。”
面對社會分裂風險,韓國政府開始介入。5月12日,總統府高級官員金容範在社交媒體上提出,應考慮將AI和半導體行業產生的超額稅收以“國民分紅”的形式分配給公民。5月22日,韓國副總理兼科技部長裴慶勳也明確表態:“AI創造的財富必須惠及更廣泛的公眾。”他認為,近期的勞資衝突正是財富如何分配這一更廣泛趨勢的一部分。
黎先生向每經記者表示:“在三星電子和SK海力士工作的人,已經吃到了行業紅利,提前‘上了船’。但絕大多數人是擠不進去的。擠進去的人收入會越來越高,擠不進去的人未來生活處境會很堪憂。”
韓國勞動部長金英勳5月27日表示,解決企業超額利潤分配問題的唯一方法是“社會性對話”,並宣佈計畫於6月1日啟動一場關於“韓國型社會連帶工資政策”的緊急討論會。該政策旨在通過“同工同酬”等原則,緩解大企業與中小企業、正式工與非正式工之間的薪酬差距。
金英勳說:“在AI時代,半導體已如同空氣般不可或缺,政府理應發揮作用。三星電子的成功是勞資雙方共同努力,並得到國家和地方社區支持的結果。既然取得了這樣的成就,社會層面也必須進行再分配,而唯一的解決辦法就是社會對話。”
吳奇聰分析稱,韓國AI半導體紅利並不是憑空產生的,它依賴國家長期產業政策、財政支持、教育體系、基礎設施、電力網絡和政府為大企業爭取的國際市場空間。但是,分紅只能緩解情緒,不能改變結構。
AI的財富效應正在撕裂韓國社會。
吳奇聰總結說,過去韓國青年不滿財閥壟斷,現在可能同時不滿AI、學歷和財閥共同構成的新篩選機制。
來源:中國每日經濟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