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網綜合 Michael Martina 報導 據一位前美國國防技術官員及三位參與該專案的高級研究人員透露，中國宇樹科技（Unitree Robotics）——全球最大的人形機器人和四足機器人製造商之一——將其最成功的機器狗產品設計，建立在美國軍方資助的創新成果之上。

宇樹科技2023年推出的售價1600美元的Go2機型，助力該公司迅速主導全球四足機器人市場，其在上海的首次公開募股（IPO）引發市場狂熱認購。宇樹另一款機器人曾亮相中國國家電視臺，該機型加裝武器，並跟隨中國人民解放軍開展演習。

上述研究人員與前官員透露，這些機器人借鑒了美國陸軍作戰能力發展司令部陸軍研究實驗室（DEVCOMARL）及其他軍事專案資助取得的四足運動技術突破。

曾參與該專案、現任賓夕法尼亞大學研究員的加文・肯尼利（Gavin Kenneally）表示，這項陸軍資助專案“基本上催生了宇樹科技第一款具備規模化量產能力的機器人”。

曾任職於麻省理工學院仿生機器人實驗室的本・卡茨稱，宇樹廣受歡迎的Go系列機器人，尺寸“精確到毫米”，幾乎與他參與研發的開創性機器人“迷你獵豹”（Mini Cheetah）完全一致。該實驗室隸屬於一個獲得軍事專案資助的大學聯盟。

這是首次詳細披露宇樹科技產品設計與美國陸軍專案之間技術淵源的報導。

這一事件暴露出美國在高科技戰略產業，包括部分對國家安全至關重要領域，面對受中國政府扶持的製造業競爭時存在的深層次問題。在補貼、零部件產業集群以及對大額虧損的容忍度加持之下，中國企業已經在太陽能板、無人機、電動汽車、量子通信等領域搶佔市場份額，其中不少技術最初由美國政府或軍方出資研發。

肯尼利創辦的幽靈機器人（Ghost Robotics）將美國上述技術成果實現商業化，該企業為美國特種部隊提供堅固耐用的先進機器人，但相比宇樹科技，其產量偏低、產品成本更高。

今年6月，五角大樓將宇樹科技列入中國軍工企業清單，認定其“為中國國防工業基礎提供支撐”。該認定尚不構成制裁，但限制美軍未來採購、使用宇樹科技的相關技術。宇樹科技表示，旗下機器人僅作民用。

宇樹科技、中國國務院及中國國防部均未回應置評請求。

宇樹科技在借鑒美國陸軍研究成果的過程中並未採取不正當手段；該專案的研究成果全部公開發表，旨在推動行業發展，這也是科研領域通行做法。

陸軍研究實驗室（ARL）發言人阿曼達・利戈恩表示，該研究“壯大了美國更廣泛的機器人產業生態”，為政府及私營部門後續研究提供參考。

針對宇樹科技商業化應用該技術一事，陸軍研究實驗室將問詢轉交五角大樓，五角大樓拒絕置評。

美國企業與中國的產業政策

企業檔顯示，宇樹科技去年售出5500餘臺人形機器人、18000臺四足機器人；在週三IPO之前，公司估值約90億美元。

與之對比，美國尚無企業實現同類機器人的大規模量產，埃隆・馬斯克旗下的特斯拉也不例外，儘管該公司多年持續展示Optimus人形機器人原型。在1月財報電話會議上，馬斯克評價稱，中國在擴大產能方面“做得極其出色”。

美國企業波士頓動力（Boston Dynamics）2019年推出犬型機器人Spot，採用另一套技術路線。該公司近期在國會聽證會上提出，中國的低價策略正在將美國本土企業擠出市場。

受訪的美國機器人研究人員均不主張對政府資助的研究成果實施保密。他們提出，美國政策制定者應當著力扶持本土企業快速完成技術成果商業化，以此和中國企業競爭。

陸軍研究實驗室（ARL）同樣表示，公開發表科研成果是科技進步的關鍵。

賓夕法尼亞大學工程學院院長維賈伊・庫馬爾指出，美國擅長創新與軟體開發，但需要充足資本、產業基礎、高技能勞動力與零部件供應鏈，才能把科研突破落地為規模化產品。

目前，美國當局主要依靠對華創新產品實施貿易限制來保護本土企業。7月，美國聯邦通信委員會（FCC）宣佈禁止進口境外製造的新一代人形、四足機器人，宇樹科技產品位列其中。中國已威脅將針對該禁令採取反制措施。

中國駐華盛頓大使館在聲明中表示，中國企業讓新技術變得平價、惠及全球；指責美國濫用行政權力，相關舉措屬於“市場扭曲與單邊霸淩”。

受訪的大多數專家支持美國出臺該禁令，但同時表示，僅靠貿易限制不足以打造能夠追趕中國的本土產業。

“這不只是中美機器人企業之間的競爭，”幽靈機器人創始人肯尼利稱，“而是美國私營企業，對抗中國統籌協調的國家戰略。”

2015年，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提出一項十年規劃，目標是在綠色能源、電動汽車、機器人等產業實現全球引領。自此，中國持續向利潤微薄、風險較高的21世紀先進製造業投入資本。

中國機器人廠商能夠快速完成產品迭代，一方面依託本國在機器人磁鐵所需關鍵礦物提煉領域的優勢，另一方面，電機、齒輪、被稱作機器人“肌肉”的執行器等零部件供應商高度集聚在宇樹科技杭州總部周邊。

機器人行業分析機構SemiAnalysis分析師雷克・克努森（Reyk Knuhtsen）將美國未能實現本土科研成果商業化稱作“重大失策”，並指出美國風險資本更偏好高回報的軟體初創公司。他認為，單純設置對華貿易壁壘，無法振興本國機器人製造業。

“對美國而言，這是一座極難翻越的高山。”他說。

白宮未回應關於美國產業政策的置評請求。美國聯邦通信委員會一名發言人表示，委員會的舉措意在保護美國免受外部威脅，助力美國“落實特朗普總統提出的，在下一代技術領域引領全球的願景”。

曾擔任陸軍研究實驗室主任、主導上述陸軍機器人專案的賈雷特・裏迪克表示，該專案確實推動了美國四足機器人產業起步，但受限於大規模生產配套不足，最終，中國宇樹科技“基本佔據了這一賽道”。

教會機器狗新本領

20102020年間，美國陸軍資助開展機器人協作技術聯盟（RCTA）專案。

機器人協作技術聯盟集結賓夕法尼亞大學、麻省理工學院（MIT）、波士頓動力、美國國家航空航天局噴氣推進實驗室等機構的政府、學界、產業界科研人員。該聯盟主要商業合作方為密歇根州防務製造商通用動力陸地系統公司，M1艾布拉姆斯主戰坦克即由該公司生產。

2016年，包括肯尼利在內的賓夕法尼亞大學研究團隊取消笨重的中央變速箱，將電機佈置於機器人腿部，大幅提升機器人感知、回應地形的能力。賓大的這項技術進展，建立在麻省理工學院實驗室由美國國防高級研究計畫局（DARPA）資助的研究基礎之上。

2019年，麻省理工學院實驗室推出“迷你獵豹”機器人，在賓大方案基礎上提升動力，還實現了後空翻動作。

在此數月前，卡茨完成麻省理工學院碩士論文，詳細闡述“迷你獵豹”所用執行器。他回憶，論文發表僅半年，就發現中國廠商已經仿製出同款執行器，“在速賣通（AliExpress）上就可以買到”。

宇樹科技由時年26歲的王興興在三年前創立。查閱王興興2016年上海大學碩士論文可以看到，文中引用麻省理工的研究成果，包括早期版本獵豹機器人，提出的設計理念也和這家美國實驗室的研發原則保持一致，論文同時肯定該實驗室的“開創性”貢獻。

在這篇碩士論文當中，王興興探討可以加快研發進度的設計調整，並提出相關成果未來可應用於“國防、安防、家用及教育場景”；論文同時引用肯尼利由陸軍研究實驗室資助、賓夕法尼亞大學產出的研究論文。

宇樹科技官網稱，公司“自主研發四足機器人的電機、減速器、控制器，乃至部分感測器”。

卡茨表示，當年他沒有選擇將自研執行器量產，是因為判斷商業前景有限。同時他也認可中國企業快速落地帶來的行業紅利：機器人技術“正得益於執行器的大規模普及而飛速發展”。

與卡茨同期在麻省理工實驗室工作的若昂・拉莫斯認為，宇樹科技複刻了“迷你獵豹”的外形、結構與設計框架，但也肯定該公司為實現量產完成大量“扎實的工程優化”。

“面向現實場景落地、把產品推向實際應用，這些是他們自己完成的工作。”拉莫斯說道。

搭載武器的機器狗

步行機器人尚未大規模投入戰場，但中美軍方均在探索相關作戰應用前景。去年10月，中國媒體報導解放軍模擬兩栖登陸演習時，重點介紹另一家中國企業研發的“機器狼”四足機器人。

宇樹科技公開表態稱產品定位民用。2022年，該公司與多家美國企業共同簽署公開信，承諾不對機器人實施武器化，理由是會帶來人身傷害風險，同時存在嚴峻倫理問題。

但中國國家電視臺播出過宇樹Go2機器人伴隨解放軍開展行動的畫面，也播出過該公司B1系列改裝機器人搭載機載突擊步槍射擊的畫面。

採購檔顯示，2023年9月，美國陸軍取得聯邦豁免，不受聯邦法律中政府採購優先採購美國本土產品條款約束，採購兩臺宇樹Go2機器人。採購記錄寫明，市場缺少品質達標、供給充足的美國國產替代產品，該設備屬於關鍵工具。無法確認這筆採購是否最終落地。

同年9月晚些時候，美國海軍陸戰隊開展演習，在Go1機器人上加裝火箭發射器，用於遠程火力發射。

肯尼利的幽靈機器人已交付約1000臺Vision 60機器人，主要供給軍方及政府客戶，用於惡劣環境偵察、搜救任務；其首個客戶為負責海豹突擊隊的美國海軍特種作戰司令部。

售價高達16.5萬美元的Vision 60機器人，部分零部件產自中國，該公司一直在推進供應鏈調整。與之對比，宇樹科技B系列機器人在美國市場售價低於10萬美元。

肯尼利稱，幽靈機器人兩年前已把電機供應商從中國更換為韓國，但磁鐵與部分金屬部件依舊難以徹底擺脫中國貨源。

他提出，想要擺脫中國對機器人供應鏈的影響，唯一途徑是從其他具備美國所缺失製造能力的盟國獲取供貨。2024年，韓國LIG防務與航空航太公司出資2.4億美元收購幽靈機器人60%股份。肯尼利透露，企業正在評估在中國臺灣地區建廠生產的可行性。

“我們需要和盟國深度合作，”他說，“離開盟友，我們絕對走不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