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公司最難的動作,往往不是造出一款旗艦,而是親手把它送進歷史。
ModelS和ModelX對特斯拉的意義,早已超出兩臺車。它們是電動車能否成為主流的最早證據。它們讓很多人第一次相信,未來出行的革命,不是能源的替換,而是物種的更迭。
如今,在最新一輪財報溝通中,馬斯克明確ModelS/X將在下一季度退出生產,並把加州弗裏蒙特工廠的產能轉向Optimus機器人。
很多解讀會停在“特斯拉更像AI公司了”。這當然沒錯,但還不夠。停產S/X更像一次公司坐標系的更換。特斯拉不再用車型來定義自己,而用“可規模化的智能體”來定義自己。車只是智能體的第一種殼,機器人則是另一種身體。ModelS/X的退場像一場儀式:汽車終於開始變成“汽車人”(變形金剛)。不是車會變形,而是車的本質變了。它不再被定義為一件交通商品,而越來越像一個能在物理世界感知、決策並行動的系統。輪子,不過是它最早、也最容易量產的形態。
特斯拉在股東信裏把方向寫得更直白:從“硬體為中心”轉向“物理AI公司”(physical AIcompany),並把Robotaxi(無人駕駛計程車/自動駕駛網約車服務)、Optimus、AI訓練基礎設施放在同一張路線圖上。於是,問題就不再是“少了兩臺車”,而是這次告別究竟意味著什麼?為什麼它可能比一條產品線的終結更重要?
1.這意味著特斯拉在主動“砍掉長尾”,把組織從車型戰爭裏解放出來。
在製造業裏,低銷量車型的最大成本,常常不是材料和工時,而是複雜度。供應鏈小批量、工程改動頻繁、品質問題更難收斂、產線切換還會拖累節拍。ModelS/X站在櫥窗裏依舊耀眼,但不再站在流水線的中心。看特斯拉的交付結構就更直觀:2025年“其他車型”(一般指S/X、Cybertruck等非3/Y)一共只交付約5.1萬輛,只占到了全年總交付量(約163.6萬輛)的3.1%。
砍掉這3%的長尾,釋放的不只是產能工位,更是研發注意力、供應鏈談判籌碼、製造節拍與品質工程能力。說得更直白一點:特斯拉不想繼續為“把一臺旗艦車做到極致”支付組織稅,而要把這筆稅砸在“把一種智能體做到百萬級”上。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這次不是悄悄停產,而是高調告別。它要完成一次敘事遷移:讓外界不再追問“你下一臺旗艦是什麼”,而開始追問“你下一條規模曲線在哪里”。真正的轉型,從來不是換產品,而是換問題。
2.這意味著弗裏蒙特不再是一座車廠,而是一塊“可轉化的產能資產”。
真正稀缺的,從來不是某個車型,而是一座成熟工廠沉澱下來的產能、工藝、人員與品質體系。它們合在一起,是一種可以複用的資本化執行力。把弗裏蒙特從造車轉到造機器人,等於公開表態:特斯拉認為人形機器人會像車一樣進入規模製造,而且它自信自己是少數能把機器人做成“製造品”而非“實驗品”的公司。
如果把自動駕駛理解為在物理世界裏感知、決策、行動,那Optimus只是把行動空間從道路延伸到工廠、家庭與商業場景。車是輪子形態的機器人,機器人是四肢形態的車。同一套“智能體”邏輯,換一副身體。於是,停產S/X騰出產能給Optimus,不只是產線調度,而是把“硬體形態”從車的一條支線,切換到“智能體家族”的另一條主線。
這裏還有一個常被忽略的邏輯:機器人競爭的門檻,未必是“會走會抓”,而是“能不能穩定、低成本、可維護地生產十萬、百萬臺”。波士頓動力式的震撼,更像技術秀;富士康式的穩定量產,才是產業戰。特斯拉用停產S/X換產線,其實是在把籌碼壓在後者。它想把“會動的機器”變成“像家電一樣的供應鏈產品”。換句話說:真正的奇跡不是機器人會走路,而是它能像家電一樣被買回家、用得起、修得了。
3.這意味著特斯拉在把利潤中心從“賣車毛利”遷移到“賣智能體服務”。
從財務結構看,特斯拉正在為這個遷移尋找現金與確定性:2025年,特斯拉的汽車業務收入同比下滑,但能源與服務板塊繼續增長。按公司披露口徑,能源業務全年收入約127.7億美元;同期公司總營收約948億美元。能源板塊正在為公司提供更確定的現金流支撐。相比之下,電動車行業價格競爭加劇、產品同質化加深、競爭主體增多已成為結構性趨勢,傳統“以銷量換增長”的路徑邊際效應在下降。車越賣越多,增長卻未必更輕鬆。
與此同時,特斯拉正在強化“訂閱式智能”的抓手,活躍FSD訂閱量已達約110萬(FSD,Full Self-Driving,全自動駕駛能力/輔助駕駛訂閱)。這組數據表明特斯拉更看重用戶的持續使用時長與持續付費,而不是車輛出廠那一刻的一次性價值。當Robotaxi成為核心敘事時,豪華旗艦車的地位會自然下降。未來的“高端”,未必是你坐在一臺百萬車的真皮裏,而是你以更低成本買到更高確定性的出行服務。這是商業模型的遷移,而不是產品線的遷移。
更深一層看,汽車產品邏輯也在換代。過去車的賣點是馬力、底盤、豪華、續航;現在車越來越像一個裝著大腦的身體,感測器是感官,線控是神經,電機是肌肉,電池是代謝。當“身體”成熟後,企業競爭就從“造一臺更好的車”轉到“訓練一個更聰明的智能體”。這就解釋了為什麼S/X這種“象徵性旗艦”可以退場:它代表的是上一代用硬體定義價值的產品邏輯。停產S/X釋放的信號是明確的,特斯拉願意放下傳統豪華車的象徵性,去換取智能體服務的規模化入口。
4.這意味著特斯拉與xAI的綁定,將把公司帶入更重的資本週期與更高的敘事波動。
這次轉型不是輕資產。媒體報導特斯拉計畫向xAI投資20億美元,並預計2026年資本開支將超過200億美元,投向AI基建與擴張。這意味著兩件事。
第一,特斯拉在用更高強度的資本開支,去換未來更深的護城河:算力、數據、晶片、工廠與自動化,這些東西一旦形成規模,就會像公路網一樣越用越值錢,但在修路階段,現金流會被持續吞噬。
第二,市場對特斯拉的定價會更像AI公司:波動更大、敘事更敏感、兌現週期更長。一旦Robotaxi或Optimus的落地節奏低於預期,股價與輿論的回撤也會更劇烈。因為市場不再按“交付多幾萬輛車”線性計價,而是按“里程碑有沒有兌現”跳躍計價。
換句話說:停產S/X,不只是把一段歷史畫上句號,更是在把公司推入一個更“高賭注、高杠杆”的增長賽道。贏了,天花板更高;慢了,震盪也更大。
5.這意味著高端電動車的戰場還在廝殺,但特斯拉已調頭奔赴下一場戰爭。
特斯拉離開高端旗艦區間,必然會把位置讓出來。傳統豪華品牌的電動化高端線會補位,新勢力的高端旗艦也會趁勢抬頭。但更關鍵的是:特斯拉可能並不認為“高端車王座”是未來主戰場。它真正想坐的,是兩張更大的桌子:一張是Robotaxi的“出行平臺桌”,一張是具身智能機器人的“勞動力平臺桌”。當車能自己跑時,它賣的就不再是車,而是出行服務的吞吐量;當機器人能自己幹活時,它賣的也不再是機器,而是可計量的勞動小時。這才是“汽車人”的終極形態:車企不再只賣交通工具,而是進入“生產力市場”。
一旦這兩張桌子坐穩,車就只是平臺的一種終端。旗艦車的象徵意義就會像當年iPod(蘋果早期的可攜式音樂播放器,2001年推出,曾是蘋果從電腦走向消費電子的標誌性產品)之於iPhone(2007年推出的智能手機平臺):偉大,但不再是中心。
這不是類比遊戲,而是企業自我革命的常見路徑。蘋果在2022年宣佈iPod產品線走向終結,情懷仍在,但重心早已轉向iPhone與服務生態。IBM也曾把PC業務交出去,轉向更高毛利、可持續的企業服務與解決方案。這些案例的共同點是:真正的強者,敢於主動結束自己最成功的象徵物,因為它知道下一條增長曲線更重要。
特斯拉今天對S/X做的事,像極了蘋果公司的“iPod時刻”:不是產品失敗,而是公司選擇把敘事和資源押到新的平臺上。
所以,判斷這次轉型是不是“真的要成”,只需看三件事:
其一,Optimus是否從演示走向可維護、可複用、可規模的工程體系(包括供應鏈與良率)。
其二,Robotaxi是否在更多城市複製,並通過監管與安全驗證。
其三,資本開支上升是否帶來單位成本下降與可見的商業化里程碑,而不是“燒錢更快、落地更慢”。
特斯拉已經把Robotaxi、Optimus、AI基礎設施寫在同一張路線圖上。現在,市場要等的是這條路的路標,而不是口號。
如果說ModelS代表的是“電動車時代的開端”,那它的退場,可能意味著另一個時代開始被認真對待。車不再是終點,而是智能體的一種形態;製造不再只是拼產能,而是拼把智能體做成商品的能力;競爭不再只是造車,而是誰能把AI變成可規模的出行與勞動力。特斯拉停產S/X,表面是告別兩臺車,實際是在宣告:它要把未來的規模故事,寫在更大的版圖上。
(作者胡逸為數據工作者,著有《未來可期:與人工智慧同行》一書)
來源:中國澎湃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