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剛落幕的2026年國際消費電子展（CES），以“Smarter AI for All”為主題，指向人工智慧時代一個更宏大的發展目標：數百倍算力的躍升需求，以及從雲端到終端的人工智慧全面應用拓展空間。在大會閉門論壇上，OpenAI首席執行官山姆·奧特曼（Sam Altman）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AGI不會只是一種工具，它將成為像電力一樣的基礎能力。”會場上，大部分公司討論的是新一代晶片、人形機器人、物理AI，而他談的是另一個層級的事物：一個能自我運行的文明內核。

奧特曼正在做的事情，並不僅僅是推動人工智慧。他的目標，是通過三項關鍵技術，重寫人類社會的基本結構。人工智慧、可控核聚變、全民基本收入，這三件事看起來彼此分離，隸屬於不同的技術領域，但在奧特曼的藍圖中，它們被緊密編織成一個閉環：智能製造生產力，聚變提供無限能源，UBI維護秩序。

這個模型裏，勞動不再是必需品，資源不再是稀缺物。而人的基本生活，不再建立在市場競爭或政府福利之上，而是建立在技術系統的供養能力之上。這是一個試圖將人類推入“後勞動社會”的技術構想。而奧特曼，是那個按下啟動鍵的人。

他的路徑清晰，像一部結構緊湊的技術劇本，分成三集：AGI、聚變能源、UBI。我們今天所處的現實，只是這三部曲的預告片而已。

第一部曲：AGI：把智能變成基礎設施

AGI，全稱為通用人工智慧，意指能夠執行絕大多數人類智能任務的系統。它不是某一項功能的自動化，而是一種具備綜合認知、推理、學習與創造能力的智能實體。

山姆·奧特曼在2019年接任OpenAI CEO後，明確提出公司的核心使命是：“確保AGI的誕生，造福全人類。”他將AGI視作一種公共物品（public good），並將其開發方向與一般商業公司拉開距離。為此，OpenAI建立起一個“有限盈利”的結構，試圖在資本增長與公益使命之間尋找平衡。

進入2020年代，GPT系列模型快速迭代。從GPT-3到GPT-4o，再到2025年9月推出GPT-5，人工智慧從語言文字的工具，躍升為一種通用的認知平臺，開始被大規模部署於各行各業：律師用它起草合同，醫生用它進行初診判斷，客服、編程、創意、寫作等多個崗位被替代或重構。

AGI並不是某一款軟體，而是逐漸成為一種“數字基建”。它是新世界的操作系統，滲透入企業運轉、公共服務、日常生活。這套系統，也在改變著舊有的職業結構。奧特曼對此並不回避。他寫道：“我們正在開發一種智能體，能完成大多數人類能完成的工作。”這不是對未來的預測，而是對現實的描述。他的判斷是明確的：AGI將顯著提高生產效率，釋放技術紅利。與此同時，它也會帶來崗位的流動，甚至大規模地消失。

在他的設想中，這只是第一步。生產力的躍遷，不是終點，而是新的系統設計的起點。

第二部曲：可控核聚變：為智能供能

如果AGI是一臺新型的智能引擎，那麼接下來的問題就是：它需要多大的能量？

我們常以為，人工智慧只涉及模型、晶片、演算法堆疊。但事實是，它吞噬的不僅僅是數據，而是能源。奧特曼曾提出一個簡單而直接的判斷：“AGI廣泛部署後，將引發前所未有的能源需求。”這一判斷並非空談。在全球範圍內部署數十億個即時運行的AGI模型、連接伺服器、訓練系統、支持無人駕駛與邊緣計算，這將超出目前傳統能源系統的承載能力。真正的AGI，不是一套系統，而是一種全天候運行的數字基礎設施。它的能源需求，是指數級的增長。

這種規模下，靠煤和電是撐不住的。核裂變還不夠清潔，風光電還不夠穩定，所以，在開發AGI的同時，奧特曼選擇押注下一代能源技術：可控核聚變（controlled nuclear fusion）。他個人投資了美國核聚變公司Helion Energy，並在2023年成為該公司歷史上最大的融資輪投資者。根據公開資料，奧特曼個人投資金額超過3.75億美元。

Helion的技術路線採用脈衝磁約束聚變，目標是在更低成本、更小規模的設備中實現聚變反應。2023年，Helion宣佈成為全球第一家將等離子體加熱到1億攝氏度的公司，這是實現聚變點火的關鍵溫度。更具象征意義的是，Helion與微軟簽訂了全球首份聚變發電商業合同，目標是在2028年之前，交付世界上第一批由聚變反應生成的電能。

奧特曼曾對媒體表示：“AGI的發展不能停在晶片上，也不能停在電錶上。沒有廉價、清潔、幾乎無限的能源，就沒有真正的智能革命。”聚變能源若能落地，它將具備以下特徵：不依賴碳燃料，幾乎無放射性廢料，成本大幅下降，接近於“邊際成本為零”。這意味著，AGI將不再被能源所限制。而反過來，智能也會反哺能源本身。AGI正被用於模擬等離子體行為、優化反應過程與能量提取路徑。聚變與智能，逐漸形成一個閉環：智能推動能源，能源支持智能。

我不是物理學家，分不清磁約束、托卡馬克或鐳射點火的差別。但我隱隱覺得，如果他們真做成了，世界的能源結構將徹底改寫。在那個世界裏，太陽不在天上，而被我們製造在地面。

第三部曲：UBI：重塑社會基礎結構

當智能系統與能源系統同時突破，人類社會的基本結構也隨之鬆動。奧特曼思考的第三個問題是：社會將如何穩定下來？

如果AGI普及造成大規模崗位消失，那麼大多數人該如何生存？如果整個社會的生產過程可以由極少數人+大量機器完成，那麼傳統的“用勞動換收入”的結構將被打破。

奧特曼的回答是：UBI（Universal Basic Income，全民基本收入）。他早在擔任Y Combinator總裁期間，就資助過一項UBI的實地試驗。在美國加州奧克蘭，YC Research向一部分人群發放無條件收入，不問職業，不看資格，目的只有一個：測試人類在脫離勞動後，會變成什麼樣子。

他本人在博客中曾寫道：“我們可能即將進入一個勞動不再是必要條件的社會。UBI或許是最穩定、最公平的重新分配機制。”在他設想的模型中，AGI和聚變創造了巨大的生產力剩餘，而UBI則成為重新分配紅利的手段。UBI的實施不是來自政府稅收，而來自使用智能與能源的企業，通過以下方式貢獻：每一筆銷售，每一次智能搜索，每一公里自動駕駛的行駛，每一段人工智慧生成內容的商業變現，這些收益中的一部分，將被系統性地提取，轉化為全民收入分配的資金池。

在奧特曼的理解中，這是不基於慈善、不依賴政府財政、不設貧富門檻的普遍分配機制。讓每個人都獲得基本生存保障，無論其是否工作、能否工作、願不願意工作。在他看來，這是新社會結構的核心組件，目的是將技術紅利送入每個生活單元中，避免資源過度集中於極少數掌握系統的人。但說到底，UBI不是補貼，它是一種系統調用。它不是對失敗者的安慰，而是對社會結構的重編。

但我也忍不住想問：如果所有人都只靠UBI生存，那我們的生活方式，是不是也變成了“系統的輸出結果”？我們還會奮鬥嗎？還會熱血嗎？還是說，我們只會選擇最安全、最舒適、最符合評分標準的活法？

這些問題奧特曼沒有回答。他只是繼續往前走，像所有工程師那樣：修好了引擎，不負責方向盤。

一個技術閉環的雛形

當我們把這三部曲連在一起，就會看到一個漸漸成形的技術閉環：AGI：大幅提高生產效率，重構職業分工。聚變能源：為智能運行提供無限電力。UBI：重建分配機制，吸納多餘的人口壓力，維持社會穩定。三者相互嵌套，環環相扣：AGI是引擎，聚變是燃料，UBI是減震裝置。它像一個被悄悄搭建的系統容器，將未來的社會包裹其中。

這不是一家公司能完成的工程，而是一個智能計算、能源革命與社會制度的系統級構想。它更像是一個對現行社會契約的重寫提案：從“勞動換取收入”變為“分享技術紅利”；從“資源由中心調配”變為“由系統自我生成”；從“崗位決定個體價值”變為“技術保障基本生存”。

奧特曼本人並未高調宣講這套理論。但他的行動路徑、投資方向與公開發言，逐步勾勒出了這幅圖景。

在接受《The Atlantic》採訪時，奧特曼曾說：“我相信在我們有生之年，會看到一個由智能與能源共同驅動的新社會結構誕生。”這並不是烏托邦的詩意表達，而是一種明確的技術願景。我們以為技術是工具，其實技術正成為一套新的組織邏輯。不再征服世界，而是重新佈線世界。

技術能否承擔社會理想？

奧特曼的三部曲並沒有宣佈要重啟文明。他只是按下了一組看似合理的技術流程：智能足夠強，能源足夠穩，制度足夠均衡。剩下的，就讓系統自己運行。但它留下的，是一個開放性問題：“技術，是否真的能夠承擔起社會設計的角色？”

在勞動被替代、秩序被演算法調度、生活被標準化分發之後，人的存在本身是否還需要理由？

當生存變得無條件，我們是否還會去選擇那些有風險、有挫折、有意義的事？

我們是否還能說出，“我想要的生活”，而不是“系統提供的生活”？

奧特曼沒有回答這些問題。技術也不負責回答這些問題。但技術已經讓這些問題，變得無法回避。

（作者胡逸為數據工作者，著有《未來可期：與人工智慧同行》一書）

來源：中國澎湃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