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軍1月3日淩晨對委內瑞拉發起大規模軍事打擊，突襲委首都加拉加斯並抓捕委總統馬杜羅，將其強行帶往美國。美國總統特朗普當天宣稱，美國將“管理”委內瑞拉直至實施“安全”過渡。發佈會上，特朗普大談石油，稱美國大型石油企業將進入委內瑞拉，投資數以十億計美元，“維修”破敗的石油基礎設施並創造收益。

從以所謂緝毒為由在委內瑞拉附近加勒比海域加強軍力部署，到全面切斷委內瑞拉的石油貿易通道，再到直接實施“閃擊”，美國的步步緊逼背後，是其對委內瑞拉能源資源的長期覬覦——後者不僅坐擁全球最大的探明石油儲量，且握有豐富的關鍵礦產資源，比如稀土。身為全球最大產油國的美國，對委內瑞拉石油有著極強的結構性依賴：其墨西哥灣沿岸的龐大煉油體系，歷史上正是為加工來自委內瑞拉等地的重質原油量身設計。一旦制裁解除，美國煉油商是潛在的最大贏家。

在創紀錄的供應過剩面前，市場分析人士質疑委內瑞拉局勢對油市的影響程度。“委內瑞拉石油資源豐富，但多年來石油產量和出口受限制，因此對市場供需的影響較小，加之國際油價已經計入了地緣政治推漲的風險。”捷成能源首席分析師閆建濤對澎湃新聞分析稱，當前油價預期總體看跌的情況下，國際價格上行面臨阻力，“市場反而沒有完全計入價格下行的風險。”此類觀點佔據了市場主流，即委內瑞拉一旦釋放增量，油價將波瀾不驚甚至面臨進一步下跌。

難以預測美國石油公司是否會集體重返委內瑞拉。“特朗普要實現美國大型油企大舉進軍委內瑞拉，前提是委內瑞拉的國內局勢先回歸穩定。”中國社會科學院拉丁美洲研究所研究員周志偉對澎湃新聞表示，委內瑞拉的政治走勢及其對石油產業的影響仍未完全明朗，短期內委美矛盾將持續，對峙局面難有根本改變。

委內瑞拉石油產業：昔日輝煌、今日困境

委內瑞拉的超重原油和天然氣資源豐富，曾是世界上最大的石油出口國，是石油輸出國組織（OPEC）的五大創始成員國之一。OPEC數據顯示，委內瑞拉擁有全球約17%的石油儲量——3030億桶，超過了OPEC的實際領導者沙烏地阿拉伯，位居全球第一，占全球前十國家1.5萬億桶總儲量的五分之一。

但數十年來委內瑞拉石油產量急劇下降，日產量從上世紀70年代的375萬桶高峰暴跌至目前的100萬桶左右，不到全球石油產量的1%。美國長期實施並不斷加碼的制裁，是關鍵推手。

“拉美幾個國家曾經是全球油氣開發最早的大國，巴西、墨西哥、哥倫比亞、委內瑞拉國家石油公司曾經相當專業化和市場化，但隨著政府的干涉，逐漸從市場化回歸到國有化，經營效率降低。作為傳統的產油大國，委內瑞拉受國內局勢影響和油田開發成本挑戰，石油產量出現下滑。”閆建濤向澎湃新聞介紹，委內瑞拉原油以重質原油為主，需加入石腦油和凝析油等稀釋劑後，方能通過管道運輸。由於財政緊張，委內瑞拉國家石油公司無法獲得足夠的稀釋劑，加之用電不足、煉廠問題、石油禁運等因素，嚴重阻礙了委內瑞拉石油出口。

周志偉對記者剖析說，特朗普向委動武背後有三重動因，環環相扣：首先，以“反毒”為名逮捕馬杜羅，意在為其在美國國內獲得一定合法性提供支撐；同時，奪取對委內瑞拉石油資源及稀土等關鍵礦產資源的控制；第三，是改變委內瑞拉的政權屬性，馬杜羅政府主張加強能源國有化，反對外部干預和施壓，持反美立場。因此，政權更迭是美國實現對上述資源長期控制的最關鍵環節。

周志偉稱，美國大量煉油廠按照加工委內瑞拉重油標準設計，有別於美國本土主要出產的輕質低硫原油，重油的衍生產品種類更豐富，包括柴油、瀝青等，是美國墨西哥灣沿岸煉油廠長期依賴的重要原料，“雖然近幾年委內瑞拉對美國的石油出口量不那麼多，但潛在戰略價值還是存在的，尤其對於美國石油產業的產能配套而言，非常關鍵。”

對委制裁時期，美國煉廠被迫轉向進口更昂貴或次優的替代品，比如加拿大重油、墨西哥和哥倫比亞原油等，壓縮了利潤空間。一旦恢復委內瑞拉重油供應，美國煉油廠將獲得更廉價的重油品種。

“如果制裁解除，委內瑞拉石油出口將重新轉向美國。隨著產量的增加，中國進口量也會更加穩定。”閆建濤說道。

2025年，國際油市遭遇五年來最大年度跌幅，兩大基準布倫特油價全年下跌約19%、WTI跌幅亦接近20%。截至上一交易日收盤，布倫特油價報60.75美元/桶。

Global Risk Management首席分析師Arne Rasmussen認為，布倫特油價在周日晚間開盤時只會小幅上漲，漲幅在1-2美元甚至更低。“與2025年的其他地緣政治事件一樣，市場很快就會得出結論：石油供應已經充足，尤其是在第一季度，委內瑞拉石油的暫時性短缺已基本被市場消化。”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所有機構預測都指向第一季度將出現嚴重的供應過剩，這主要是由於季節性需求疲軟及OPEC+增產所致。

巨頭重返的先決條件

馬杜羅被捕引發了外界對委內瑞拉石油工業長期命運的猜測。過去一個世紀裏，該國曾吸引了一批最大的國際石油公司前往。

“2007年之前，委內瑞拉曾是國際公司的投資熱點，但由於該國國內局勢動盪、石油財稅政策改變、國際制裁和資源開發成本高等原因，國際公司紛紛撤離。目前，只有雪佛龍和埃尼公司還有陸上專案。”閆建濤對澎湃新聞稱，對於油氣開發商而言，委內瑞拉集齊了多重風險，包括制裁、國有化、財稅政策、罷工等。

他認為，委內瑞拉對全球油氣市場的潛在影響依次為新增海上天然氣產量、新開發海上原油資源以及複產陸上石油供應。首先，預計未來幾年國際公司會重返陸上石油專案，進一步強化南北美洲在全球石油供應的影響力。第二，如果事態持續推進，委內瑞拉海上開發將進入快車道。一方面，在南部海域糾紛地區，有可能與圭亞那一道開發油田專案，將成為全球石油市場新增供應量。第三，委內瑞拉將成為海上天然氣新增來源。目前，在其東北部與特立尼達和多巴哥接壤海域，國際公司長期計畫聯合開發大型天然氣專案。“國際公司在委內瑞拉與特多邊境海域天然氣專案的做法充分反映了各家的策略。”

特朗普在3日的記者會上直言不諱，宣佈要讓美國石油公司大舉進軍委內瑞拉並投資委能源基礎設施“我們將從（委內瑞拉）地下開採出大量的財富，這些財富將歸委內瑞拉人民以及曾經在委內瑞拉的外國人所有。這些財富也將以賠償這個國家給我們造成損失的形式流向美國。”

特朗普說，美國公司將重建委內瑞拉石油行業，並向包括現有客戶和新客戶在內的全球買家出售“大量”石油。尚不清楚他指的是哪些石油公司，他也沒有具體說明這些公司何時能夠開始生產。

雪佛龍是目前唯一在委內瑞拉油田作業的美國大型石油公司。該公司在一份聲明中表示：“雪佛龍始終將員工的安全和福祉以及公司資產的完整性放在首位。我們將繼續完全遵守所有相關法律法規。”

在委內瑞拉石油產業的兩輪國有化中，殼牌、埃克森美孚和康菲石油等開發商深感不滿，埃克森美孚和康菲石油在委資產被該國已故總統烏戈·查韋斯沒收。

休斯頓萊斯大學貝克研究所拉丁美洲能源專案主任Francisco Monaldi表示，雪佛龍已做好充分準備，一旦委內瑞拉石油開採開放，它將立即成為最大的受益者。不過他也指出，其他美國石油公司將密切關注委內瑞拉的政治穩定性，並觀望運營環境和合同框架的演變。

他稱，最有意願重返的可能是康菲石油公司，因為委內瑞拉拖欠其超過100億美元的款項，重返該國可能是追回債務的唯一途徑。埃克森美孚也可能重返該國市場，儘管被拖欠的款項沒有康菲那麼多。“埃克森美孚、康菲石油和雪佛龍這三家公司不會擔心投資重油，因為重油在美國的需求量很大，且它們對脫碳的關注度較低。”

委內瑞拉最高法院3日下令該國副總統兼石油部長德爾西·羅德裏格斯擔任代理總統。周志偉對澎湃新聞表示，美國石油公司對於投資委內瑞拉石油產業的決心和意願都較強，但德爾西的政策預計會保持馬杜羅執政時期的延續性，短期內美國公司大舉進軍的概率，取決於與德爾西之間的談判。“短期內，不太可能會有局面上的根本改變。”

“短期來看，地緣緊張局勢的升級勢必會推高風險溢價，加之出於對供應可能中斷的擔憂，或令原油獲得上行的動力。中長期來看，美國針對委內瑞拉的行動，是對該國豐富的原油資源的覬覦，當局勢相對穩定後，美國或推動其石油企業重返委內瑞拉。委內瑞拉已探明石油儲量位居世界首位，因此擁有巨大的開採潛力。一旦美國掌握了控制權，其石油企業勢必會加大在該國的原油產量，從而推高全球原油的總供應量。”金聯創原油分析師奚佳蕊對澎湃新聞表示。

不少分析人士認為，全球對新增石油的需求已然疲軟，很難激起美國油企的投資意願。此外，石油行業對投資委內瑞拉的要求顧慮重重，核心擔憂還包括委政局未來走向不明、基礎設施破敗程度難以評估、員工與設備安全無保障、投資回報前景不確定等。無論局勢如何演變，委內瑞拉石油產業重塑的過程都將較為漫長。

“歷史表明，強制政權更迭很少能迅速穩定石油供應，利比亞和伊拉克就是清晰而令人警醒的先例。”Rystad Energy地緣政治分析主管Jorge Leon表示。

“我們從伊拉克、阿富汗和其他國家政權更迭中學到的所有經驗是，過渡是艱難的。”CNBC援引美國能源行業顧問、奧巴馬政府時期美國國務院高級能源官員David Goldwyn的分析稱，“沒有哪家公司願意在不清楚具體商業條款的情況下，就承諾投資數十億美元進行長期運營。只有知道新的政府是什麼樣子，才能知道具體條款。”

Rapidan Energy公司的McNally認為，這對美國石油公司而言是一個複雜的問題。石油生產商並沒有忘記2000年代初的經歷，當時委內瑞拉沒收了外國石油公司的資產。即便如此，如果制裁解除，獲得全球最大的石油儲量對美國石油公司來說仍然“極具誘惑力”。

但McNally也強調，這需要數十年的投資和數十億美元，這是否值得，歸根結底取決於一個核心問題：世界真的還需要那麼多石油嗎？

來源：中國澎湃新聞